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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处是故乡

2013-02-01 15:00 作者:孙艳娜来源:三联生活周刊
我每每感慨这套规则总是各种限制,搁浅了我一路顺风顺水的手气,却也觉得这很像辽远高原上的生活,旷日持久的自然条件是困难也是乐趣,游戏映射的就是一方水土一方哲学。

三联生活周刊 www.nichvlas.com 18岁那年春节,我在窗前看雪花片片,突然有个声音穿过大人小孩电视的各种喧闹直冲入我的耳膜--娜娜过来顶两把,你姨父接电话去了!于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坐在了麻将桌前。我一直觉得,这个意义,简直就是成年礼。

记忆里的麻将盛宴只在过年时节摆上,身在外乡的父母带我回远乡探亲,一年见一次的亲戚们轮坐流水席,哗啦啦的声音伴着岁月流转。从开始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孩,有权利帮忙丢个筛子,摸个"香香好运牌",到我成为这一辈儿中的老大,所谓学业圆满,终于被允许"出山",端坐在东西南北一个风向。那时,每一次的牌起都是一次归乡,每一次的笑语也伴随着我越来越疏离的心。

直到我毕业、工作,在另一个外乡十年有余,故乡是儿时,此地就是家。今年装修房子的时候,最后搬进来的"家具"是一套麻将,奉在案头,终于等到了岁末,种上水仙、风信子,爸妈和表妹们陆续来我家暖房,于是哗啦啦的起了一桌牌,这春节一下有了味道,我也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漂泊者。

麻将规则就像方言,有可能出了这片山这方水,你就云里雾里。对于一个"两岸三地"家庭--来自内蒙古的我、来自江苏的老公、以及我们都生活在北京--彼此熟悉的麻将玩法大相径庭。两家融合的标志性事件,就是经过我们的互相培训,彼此都熟练掌握了三种典型麻将打法。近来,每晚起桌都是一次江山壮游,两圈儿一换,从广袤无垠的内蒙古高原,走过游刃有余的京腔,再到婉转阴柔的江南风情,我们迅速改变着思路和策略,仿佛在中华大地走了个潇洒的弧线。打牌这事儿我算不上行家,图个热闹,顺带有些信马由缰的联想,觉得这麻将规则里的条条框框、输赢赔付,和地理文化有些有趣的契合。

第一圈内蒙古玩法:首先一律字牌、花牌都没有,牌桌干净的像一片大漠;在第一手牌的四张内,需要亮出三张,这三张牌不能更换,再加上和牌需要某一花色够八张,因此这第一次的选择决定了后面的思路。没有天神的草原儿女,唱着长调,打起麻将也不愿"破门清",万事靠自己,自摸可以翻倍算收成,其他一概有一项加一项而已,老实本分。我每每感慨这套规则总是各种限制,搁浅了我一路顺风顺水的手气,却也觉得这很像辽远高原上的生活,旷日持久的自然条件是困难也是乐趣,游戏映射的就是一方水土一方哲学。

等转到京城脚下,这和牌效率就高多了,起手一个"混儿",这百搭的牌让各种组合都很灵光,条条大路通罗马,多变自如地穿梭在市井碰碰和、豪华七对一条龙,没多久必然已经有人成功上位,算法是翻番儿干脆响亮,没点炮的众人也是荣辱与共,上缴"税金",杠上一把牌也能先收些银子回来,可谓京城脚下无闲人,人人都是关系深。最潇洒的便是"混儿悠",资源圆满,有容乃大,无论你来什么招,爷我都潇洒的喝一声"和"!

长安回望绣成堆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转回到我老公的梦里水乡,就要把所有花牌字牌统统放入。江南人民真是雅兴,和牌前提也必须有两张以上花牌,别管是春夏秋冬、竹菊梅兰,没意境,别的也就没资格。若实在手边萧瑟,那三张字牌也可以代替一张花牌,比如三张东风就是春,三张西风就有菊。打牌时常常是守着一把好材料坐等天意,万事俱备只欠东风。每每此时,眼前就已经是三国时期的滚滚长江,我们各居一隅,性格迥异,经验和作风不尽相同,在一场较量里,策略赢过天意,天意也弄过佳人。

我不贪恋麻将,珍惜的是这一桌的团圆。父母的青春已远,自己的童真不再,你有你的担忧与无奈,我有我的烦恼和疲惫,当话题无从说起,当天寒又时光易逝,当我也携了我的他,有了我们的家,这一桌麻将把一切鸿沟都暂时填平,谈笑风生,共喝一壶茶,手心挨着手背,意外的小欢喜跌宕起伏,带着口音的评点不绝于耳。这个时候,为人儿女,竟也觉得略表了孝心;一世亲缘,一场爱缘,也就在这一桌的游戏里融合;人在他乡,共享天伦,何处也都是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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